我梦想的撒哈拉之旅

1.
N年以后,我仍然记得我乘着热气球流浪在无垠沙漠的那个梦,那时的我还是一个留着一小撮浓密胡须,皮肤黝黑得发亮的小伙子。
我总是整天待在家里,一遍遍翻着《维艾里历险记》之类的探险小说集,一次次幻想着经历一场真正意义的探险。同那时的人一样,我所锁定的也是人们最热衷的历险圣地——撒哈拉沙漠。
其实我一生下来就被人们称为怪物,怪到5岁时还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皮肤黝黑得像炭一样。那时的我从不出门。我没有快乐的童年。我的童年压抑在阴暗而发霉的屋子里,屋子是用粗糙的榆木板隔成的,木板上开了一个口子。春天的时候,我就是从这个口子看着屋外,细数着植物发芽的日子,数着流逝的日光。
这一天,科惠丝跑来找我,要我陪她去里约谷捉蝴蝶。顺便说一下,科惠丝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男孩子,但她却很喜欢找我玩,虽然我从来都是躲着她,但却很乐意帮她完成每一个她的心愿。
我们在对彼此心照不喧的爱恋中转眼长大。可是除了一脑子天马行空的幻想和忧郁的性格外,我,一无所有。父亲在我6岁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死掉了。母亲也没有将我拉扯大,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也走了。我像是一个生下来就被世界遗弃的可怜虫,还在苟且的活着。
我进了矿厂,剩下的日子里,我就是同矿工们一起,在燃烧着松油灯的夜晚,度过了一个个忙碌的满天繁星。
我依然很少言语,除了正常的几句交际外,我几乎没有什么话。时间在沉默的夜里一去就是八年。我已从当年的懵懂趋向成熟,一切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我的皮肤和忧郁。

在上午的工地上,阿达里来找我,他穿过轰鸣的机器和忙碌嘈杂的矿工过来告诉我,有一个女的来找我。
我丢下沙筐,顺着他指的方向。
她,就在那儿,我的眼前。
五年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那时的我已经在矿场工作了三年了。我就用这一手的老茧抚摩着她,告诉她,我爱她。她就像现在一样,低着头,噙着泪水,什么话也没说。
我走上前去,问她。她用几乎哽咽的腔调说她已经结婚了,现在已经怀孕,她说她要离开我,一如我五年前转身离去那么坚决。
我低视着双眼,看见了鼻子上沾满灰尘。我说你走吧,我会没事的。我就这样依然转身离去,但鼻子上早已被泪水扭曲成一道湿痕。
我没有回去,一如当年亲手掩埋母亲后那样决然,留下一个苍凉的背影。
我去了里约谷,那个有着我童年最真挚快乐的地方,有着我斑斓记忆的地方。我就坐在当年和她在一起的那块大石头上独自来看今天的蝴蝶。看到漫天飞舞的蝴蝶,就会禁不住想起当年的那些蝴蝶是多么安详地拂在她的脸上。而我现在看着他们扇动着晶莹的翅膀仿佛看见了那些挥之不去而又扑朔迷离的忆痕。

2.
我点燃了热气球,在腾空的刹那,我回首看了一眼,将来我或许永远不能回归这里。
热气球在随风飘着,飘在我想到或者想不到的地方。我蜷缩在气球内,全没了当年看《维艾里历险记》后的憧憬和激情,我只是想随风而逝或者葬身在曾经梦幻的撒哈拉。
热气球在飘了几天之后,因为燃料殆尽而坠落在阿特拉斯山麓,这是撒哈拉沙漠的北部边缘。我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从篮筐里取出了食物和水。食物并不丰富,是一些加了奶酪的面包,水也只有两箱,是那种用来装汽油的箱子。
我要从这里走进去,在我吃饱喝足之后,我这样对自己说。
我迈出了第一步,怀着某种莫名的心情,就这样朝前走着。凭着历险小说上的描写和我对该地地图的熟谙,我可以肯定在我周围未知远的地方会有一块绿洲。这可能是我曾经魂牵梦萦的地方,我要找到它。我漫无目的索眼整个沙漠,如果在几年前幻想的时候,我会兴奋得不知所以,而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看着她蔓延开的粗犷而又博大的画卷时,我却有了一些伤感,一闪而过。
这是春天,也是整个沙漠的春天。一年四季中,只有在这个季节,天空才有可能下一点雨,如果在我小时候的这个季节,我会整日没完没了的想象着,是高大的棕榈树生长的时候了,是三叶草继续扎根的日子了,而现在……
前面是一处沙丘,看样子是刚刚形成不久。巨大的凹面上还不时有滚落下来的沙子,看起来像是沙漏一样,先是缓缓的,而后又逐渐变快起来,不一会儿整个沙丘下就又形成了一个小沙丘。
一般来说,沙丘形成不久是最安全的。因为那代表肆虐的狂风刚过,可是狂风过后的热浪便会随即袭身而来。那混着沙土干燥的气息使我全身紧张起来,视野所及之处的苍茫突然让我闪过一丝可怕念头。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深沉的孤单。
傍晚之前,在行至大约50里的时候,突然间头顶上空铺天盖地的撒满了白色絮状物,它们在广袤的空间任意飘舞。大漠里,干燥的砾风舞着一条白色纶巾,它是由一个个像是蒲公英的种子组成的动态画面。它们各有各的姿态,像是一把伞玩转着各样的把式,从我的眼际,展示着大漠落日般的悲壮。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感受着这心灵上久远的震撼。
夜晚来临时,我找了个沙沟躺了进去。虽然是沙丘的背面,躺在上面却仍能感到阵阵的灼热掠过我脊背。但是我没有翻身起来,一天下来漫无目的的行走让我疲惫极了,不知不觉就在回忆的梦里睡着了。
其实在我的心底深处,我一直想要对科惠丝说我会娶你的,就在五年前的夜晚,就在几天前转身离去的瞬间,真实的我流淌着岩浆一样的血液。那一天,我去找科惠丝,站在她的家门口,我听见了她的父亲在训斥:“你要嫁给那个怪物,那个丑陋丧气的家伙?”他在咆哮着,“告诉你,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明天,明天我就去答应了路易·隆的求婚,他的爷爷是酋长,小伙子哪一点不比那个怪物强!……”
我装作若无所知,即使是在科惠丝婚礼上的那一天,我也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只是躺在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时的那棵棕榈树下上,目睹着这一切,看着科惠丝穿着婚纱穿过那长长的林荫道,看着她噙着泪水低着头默默的走了。
我在这一夜喝的烂醉,第二天,白色的阳光刺醒了我,我以为我会忘记了,忘记了这一切;我以为在矿工头的皮鞭下会让我清醒这一切。在我以为已经忘了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三年了。三年过后的今天,科惠丝再来告诉我一个我已经知道的消息时,我还是流泪了。我还是没有忘记,就像我仍然没忘记里约谷。于是我从里约谷跳了下去,生命脆弱得经不住时间的折磨,有人说一个人生前最向往的梦会在他死后一一呈现。

3.
厚重而暗蓝的苍穹,这是大漠日出前的产房。我就是这时,从里面钻了出来,干燥的风让我一夜过来差点窒息。巨大的落寞又像一张压抑的网。我摸了摸嘴唇,已经因为缺水而皱缩。我随即取出水和食物,在我吃下这一顿的时候,我突然想要回去,那一丝可怕的念头和随即而来的失落感让求生的本能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
我抬眼看了四周,糟糕!昨夜的风已将白天所形成的一切摧毁,此刻的我已经分不出东西南北,分不清我来的方向。我立即全身性的紧张起来,沙漠中求生最忌讳的是失去了方向感。我努力的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会找到一丝方向的蛛丝马迹的,都怪我昨夜睡得太沉,忘记了插一块方向标。我的大脑在努力回忆,左边,右边,左边,右边……挣扎着想了片刻,思绪依旧是无头苍蝇,头脑像是快要爆炸了一样。
眼前的沙漠像是一块刚刚整理过的草坪,可惜颜色却不是绿的。我瘫倒在地,看了一下最多还有两天的食物,水也不多了,我甚至开始埋怨自己起来了。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到这块狗也不拉屎的地方,我怎么会到这种烂地方来呢?还搞不清状态就失去了方向感。以前看历险小说时,每次我都会告诫自己,带一块罗盘或者在睡觉前插一块方向标,而现在我竟然什么也没做……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灼热的阳光仿佛要把整个沙漠燃烧了一样。在这个一望无际的沙漠,我开始决定把我的命运交给上帝,虽然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上帝。我决定孤注一掷。
我披着杂乱、肮脏、不蔽体的衣服,背着不到两天的食物,拖着水箱子行走。我真想一屁股坐下来,就坐在任何一个地方,任凭被阳光烤成了木乃伊。可是本能驱使我必须得行走,这样一坐可能永远起不来,而我确定我还不想被阳光烤死。40多度的高温和巨大的能量消耗,使我开始逐渐趋向虚脱,我又一次地摸了一下嘴唇,已经有白色的细屑物飘落下来,而求生本能告诉我,我不能喝水,得留着它,当作一种意念是我逃出去的唯一机会。我的大脑迅速闪过一片空白,我的一生就在这一瞬间闪了过去。
“shit!”这已是我第三次绕了回来,漫无方向的恐惧深深地笼罩着我,让我在这一块局促之地再也走不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我的心底在一遍遍警告自己,那一阵从心灵深处升起的对生的渴望逐渐变得微弱起来。我站在烈日下,我的身体,包括我的意念都在开始眩晕,在旋转……
我醒了过来,这是在深夜。我吞了一些面包,然后小心翼翼的旋开水箱的盖子,汲了一口,虽然我想一下子全部把它喝光但这绝对是不允许的。
我看了四周,沙鼠已经跑出来觅食了。那一种尾巴粗长,后足长着密毛的怪物。我开始静下来等看着它们。白天的时候,我正是由于从未有过恐惧而盲目的转着圈子,也许事情还没发展到我想像的那么糟糕,也许我就能走回去呢?我还在原地,我其实还并没有走远,还有绿洲。我来的时候就期望的绿洲也许就在我的前方不远处也说不定呢?我就这样安慰自己,使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突然,我身边的沙鼠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接着成群结队的沙鼠纷纷四散跳开,不一会便全部消失。凭我的直觉预测到将有什么事发生。在我匆忙隐蔽好之后,只见远方有巨大的黑影正迅驰而来。那黑影一个接一个像是起伏的山峰朝这边涌来——可怕的沙丘链,这是我第一个闪过脑海的概念,然后是我恐慌的心情,将双手插入沙里,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我醒来的时候,我还一直不相信我还活着。我告诉自己我还活着就会没事的,四顾检查了一下东西,发现昨晚喝水时放在一边的一只水箱不见了,十成是被那阵沙丘给卷走了。我立即后悔起来,后悔没有把它喝光,我现在只剩下半箱水,这意味着我离死亡的日期更近一步了。
这时候我已经没有了恐惧,一无所有的心里已完全被震慑下来,现在充满形骸的是征服,那一种只有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涌动,也许只有和我一样忧郁的人才拥有,也许我真的该感谢上帝,至少他已经给了我勇气。
我决定背道而驰。我相信在我以为是正确的路往往是错误的,而往往在我觉得最不应该走的路往往就是正确的,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我认为亘古不变的公平。
我朝反方向迈出了一步,那是我积聚了半生的 勇气,也许也真的奇怪,在我心念处的方向当我真要迈出去的时候,又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我的眼睛和思维永远只停留在正方向。
我开始全力以赴,一段时间后我还确信我在走,或许叫挪更适合。但我可以肯定我的眼光一定是深邃而遥远的,它没有迷茫。
不知走了多久,在我的天地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没有了表情,没有了喜怒哀乐,没有了嘲讽,没有了苦难,没有了关怀,没有爱或者不爱。如果现在从天空上鸟瞰下来,我也许只是行尸走肉的一点,一个会挪动的点。
“我还在走吗?”这是我后来频繁闪现在脑子里的问题。

4.
终于,当我思想里那最后一丝征服欲消失,我知道我早没有了退路。现在等待着死亡慢慢降临。
“叮铃……叮铃……”远处传来了声音,我开始怀疑起来,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在确信这并非是幻觉时,我的心底突然涌过了一丝痛哭的冲动。是的,是的,我记得在《维艾里历险记》中说过,每当春天的这个时候,就会有来自苏丹的热衷于沙漠寻宝的商队。他们一方面带来了各种稀有的商品去绿洲和那里的人们交换,另一方面在他们一直以为的圣地寻找宝藏。据说远古时期,撒哈拉这一带是一片繁荣的国度。他们拥有数不尽的宝藏,但直到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宝藏去了哪里,而谣言撒哈拉的圣地——曾经的国都就藏着那些宝藏。而如今沧海桑田,谁也不知道当初的圣地消匿在沙漠的什么地方,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就经常有商队从这里经过。他们一般知道绿洲的所在地——那是他们的终点站。
我拧开了水箱,猛喝了一口,就朝着铃声寻去。
驼印。沙漠之舟的足迹,就在我的前方。这不是幻觉,不是海市蜃楼。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无法相信,已经透支接近虚脱的我会如此迅速的赶上他们。
我在向他们打着手势,用这个全世界的语言告诉他们:我迷失了方向,我需要援助。他们在看懂了我的手势之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友好。这是必然的,沙漠中求生的本能导致人人自危,他们给你一壶水就意味着他们生命的砝码又减轻了一层。但他们还是出于人性共有的悲悯面无表情地从单峰驼上取下一袋水递给我。我看了他们一眼,从他们满脸的胡子上看到他们的眼神。我摇了摇头,指了指水箱,告诉他们我不很缺水。我又重复说了一遍,我迷失了方向,希望他们能帮我辨明方向,或者同他们一起去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在看懂我的手势之后,几个人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嘀咕了一阵。一个扎着白巾的,长着浓密蜷曲胡须的人走了出来,他用不太熟练的古老英格兰语告诉我,你应该走,我们不想带着你,我们的眼前都是黄金,是巨大的财富,我们不想多分你一份。
我也操着很不纯正的英格兰语告诉他们,我不是走散的商队的人,而是一个探险的冒失鬼迷失了方向。此刻我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能失去着维系生命的稻草,所以我的语气充满诚恳。
他们仍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为了表明我的身份,我努力指了指水箱,这是现在唯一能表明我身份的东西,因为一般商队的人是不用水箱的。他们仍半信半疑,最后他们勉强同意带着我去绿洲。
一路上,他们没有任何的言语,他们的表情奇特而怪异,可是此时的我已别无选择。在你濒临死亡的刹那,你的恐惧,你的无奈,你的焦灼都会麻木,你的财富,你的尊严,都会随着求生而变得一文不值。
正当一切都无法忍耐的时候,空旷的沙漠突然响起一阵枪响。我看见商队的人立即紧张起来,他们赶着骆驼加快了脚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尽力挪着那早已沉重的脚步。可不一会儿,我却听到了商队中激烈的争吵声,一个年轻的,裸着右半臂膀的人开始大叫。我听得出来,这应该是在咒骂。而另一个比他大,看起来像他父亲的人,似乎正在训斥,也许是正争吵。这时候刚才那个和我交谈的长者,看来是整个商队的头领。他走了出来,用低沉的声音喝止了两人。
而这时从四面八方忽然闪现了一批人,他们骑着骆驼,正用枪挥舞着,嘶叫着,这看起来像是野蛮的古印第安人,他们有的带着面具,有的化着奇怪的妆,红白相间,非常狰狞。
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看见商队的人全部都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全都处于警备状态,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和我一样的紧张。那个和我交谈过的长者,从骆驼上下来,可以看出来,他要求跟随他的人退开,他的表情是一种沧桑的沉稳和无奈,他径自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呈上从骆驼上取下的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我一来就发现了那血红的布,只是不敢问。我看见那一批人同时狰狞的笑着,那种可怕笑容,那种充满占有和霸道的笑音,那么刺耳的呼啸而过。
一个穿着乱麻般的碎布衣服的,两侧耳边插着某种珍贵野禽羽毛的中年男子,把长者递上去的红布打开。我立刻感到一种惊讶,那是一副象牙,确切地说是一副雕工精美的中年成象的牙,莹白中掺着灰绿。而更让我感到可怕的是,那副象牙居然在牙根部用颜色彩绘出一具骷髅。那是海盗象征权利的标志。难道……我不敢想象我竟然在一群富有心计的海盗当中。我在努力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在艰难的翻译那古老的英格兰语:
这是一场丑陋的权利战,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斯派克是整个海盗队的首领,他们正在被追杀,追杀他们的是他的弟弟阿玛罗,阿玛罗早就有吞噬整个海盗队的野心,只是斯派克不忍亲自杀掉手足,没想到,却被先下了手。他们从加勒比海逃出,妄图逃到沙漠以躲避阿玛罗的追杀。
阿玛罗有方面斩草除根,一方面又要夺回象征权利的那副象牙,不惜一切追至此地。
我看见斯派克就这样倒在地上,汩汩的血液从枪眼中喷射而出,接着一阵枪响,那露着右臂的小伙子以及像他父亲的中年男子,以及一行的其他五人片刻间倒在地上。
斯派克最后呈出的那副象牙并不能挽救整队人的性命。我看见斯派克眼睁睁地看着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或者说至亲的人,共同躺在地上。我听见那露着右臂的小伙子狂傲地怒吼,他喷薄而出的声音在真个沙漠穿梭,穿越曾经的加勒比海,驾着他们的海盗船扬帆,我看见他用手刻出两个手印和枪眼的鲜血彼此融合,我看见那血痕像极了帆,我看见他带着笑容把最后的气息留在沙漠的砾风之中。

5.
他们放过了我,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仁慈还是觉得没有杀我的必要,或许他们觉得把我撂在沙漠里自生自灭更值得玩味一些。我像是经历了一场心灵和肉体的浩劫,我亲眼目睹他们被残杀,无力阻止,或许根本没有阻止的念头。我就这样看着他们倒在我的身边,从我的眼际,那悄无声息的一个姿势,那么简单,那个闪着灵动的生命、鲜血、枪影……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们掩埋,也许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说不定哪一天的狂风会狭着他们的尸体卷到什么地方,是继续暴晒在外还是被风沙掩埋得更深,根本无从知道。但是,我做的只是我的想法。一个弱者在沙漠中颤抖的扬去黄沙将他面无表情的冷漠和内心深处的刺痛掩埋起来,埋葬在小伙子还梦想的加勒比海。   我起身站了起来,看见他们留下的骆驼。
我现在有足够的水和食物。
我骑上骆驼,继续那一串还没有走完的驼印。
路在越走越趋向于怪异,整个脚下的黄沙在逐渐变少,各种奇异的石头、石子四面堆了一地。我从骆驼上翻身下来,随手捡了一块,它有着光滑的磨面和明显的棱背。我一阵窃喜,这是沙漠的罗盘风棱石,我是处在戈壁。于是我告诉自己,我快要走出沙漠了。突然,在我的前方或者说是周围,我意外的发现了色彩斑斓的岩壁上有各种各样的画面:它们的线条或者粗犷或者柔美,内容也是千奇百怪,有动物受惊后的四蹄腾空,有鸵鸟,水牛,还有各种人物。我继续朝前走去,我确信我发现了沙漠中的宝藏——是商队的人们共同寻找的宝藏。
突然,我的眼睛一黑,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掉进了一个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努力睁开双眼却发现我已远离了沙漠。我索眼四周,这是一座地下宫殿,不,是一座坍塌的废墟,不,……我感觉这是超出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座艺术宫殿,因为它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我分明能看见它的任何一块角落,却又攸的没了痕迹,我走近去出没它,却徒然感到一种似梦似幻的感觉,那里有我初恋时的萌动,有过我初吻时的甜蜜,有我第一次轻嗅科惠丝长发的幽香……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境界?
我迷蒙的朝前走着,我不知道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在行走,是在倒退,或者倒立,或者匍匐,因为我能感受到自己轻盈的身体却找不到任何的参照物。我好象是以平仰的姿势看见我上方迷眩的光芒,我的眼睛接受的是五彩祥和的光芒,在我的瞳仁深处,我正在被什么吸引,我像是走在时光的隧道,被注定的走向注定的神秘之台:是一部史前的巨书,我看见它就那么轻盈的悬浮在神秘之台的上面,待我走到它的跟前,伸出双手,就像潘多拉打开罪恶的盒子,而我打开的是索漫——一本史前的记忆之书。我看见那些古老的神秘字符纷纷跳跃进我的视野,我却悠忽的主动或者被动的走进了这本书中,仿佛回到了中古世纪,仿佛看见了撒哈拉史前的原貌,那一个神话的境地,那么凄美的壮观。仿佛一切都在时光的穿梭中唯美起来:我的天空始祖鸟在飘雪中穿过,原茂的森林,刀耕火种还没有开始,人类还在大地的酝酿之中,蓝色沼泽上还升腾着雾气,被阳光散成迷幻一样的色彩。我伸出双手,笼罩在我全身的野花纷纷坠落,散落在我的脚跟,随风飘远。我抬起脚,穿越几个世纪,看见可爱的人类,用树叶遮蔽身体,有的该裸露着全身直立行走。我看见原始洞穴,还在闪烁着生存之光。我闭上眼,跟随着回到万年之前的撒哈拉,还在金字塔法老陵墓修建的初期,我看到蔓延而开的原野郁郁葱葱,还在昭示着一度的繁荣。

意境中传出了神秘之音:
这是你所看见的真正的原始,当地球伊始,就注定它会不同于其他星球,因为它有生命,是生命造就了它一度的繁荣。你闭上眼睛想象着你所看见的繁荣,你是第一个,当一千一百万个这样的想象汇聚在一起,撒哈拉就会重复这样繁荣的光景。

6.
一滴悬挂在榆木狭叶上的雨水,终于在慢慢汇聚之后,滴了下来。这是清晨里的里约谷的谷底,有一个人躺在那里,他醒了,像是被雨滴惊醒了。他已经昏迷了几天,他是从上面跳下来的,此刻,他正在呢喃,一场梦,一场梦而已。
是的,一场梦而已。是一场关于爱情破灭幻想的梦在他热爱和向往的大漠上演了。只是一场梦,一切都是一场梦。

 

------秋水逸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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